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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谈话（下）
“你先别忙着抗拒，”
张曦望向顾青云，“美服华食，歌舞乐曲，狗马弋猎，乃至功名前程，除了女人外，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
这话太过侮辱人了，顾青云眼睛一下子变得猩红，“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不，我没有把握。”张曦摇了摇头，“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你的答应，我和你说这些，只是和你把话说清楚，我不会嫁给你，但这具身体是阿顾，我只一点要求，守身如玉，洁身自好。”
“无论是云兴男，或是别家的女娘子，还有乐伎舞娘，你都要避而远之。”
“如果真的被人沾惹，我宁可毁掉，不论是人还是物。”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顾青云狠骂了一句，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左手指着张曦，不停地颤抖。
这声音没有压低，珠帘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个面露惊色，菊妪等顾家仆妇婢女，只觉得自家二郎吃了熊心豹子胆，生怕张曦跳起来，打自家二郎一顿，随时准备冲上去，而岑傅姆等人更疑惑，没料到小娘子挨了骂，竟是不回口。
要知道，自家小娘子从小到大，就不愿意吃亏。
何曾让人这般指着骂，正欲上前，却见自家娘子起了身，又说了句话，只是相比于顾二郎的激愤，自家娘子显得平静许多。
“知道我是疯子，知道我的忌讳，就不要触犯。”两世的经历，张曦比旁人更明白，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在那一辈子里，因为张家势大，所以沈氏隐忍她十余年。
同样，因为张家失势，她被毒杀。
而这一辈子里，因为杨太后势大，外家遭难，也同样，因为杨太后势大，阿娘幽居瑶光寺，还是因为杨太后的势力，张家权势，扶摇直上。
人伦纲常，夫妻恩情，到头来，都抵不过，权势滔天，为所欲为。
“你等等。”顾青云喊道。
张曦已经往外走出了两步，一听这话，回过头来，“还有什么事？”该说的，她都已经说完了，也说清楚了，没必要再留下来，徒惹顾青云的愤怒，况且，他再怨怒，那目光，对她来说，根本无伤大雅。
她都能等闲视之。
“最后一个问题，净空……”顾青云只提了两个字，瞧着张曦的神情一下子紧绷，再无刚才的漫不经心，顾青云突然笑了，“我果然没猜错。”尔后压低声音，含笑道：“他就是阿顾吧。”
“你倒不笨。”张曦紧握着的拳头，忽地松开，回转身，往床榻前走近两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的身体能互换过来，我也能许你一个前程。”
眼前的人，重名利。
“你还没有死心。”顾青云当即变了脸，惊叫一声，当初三清观的那场作法，他记忆犹深。
“不可能死心。”
既然话题已经说开，张曦索性打破顾青云的幻想，不留一丝余地，“我能死而复活，你能从几千年后过来，阿顾能从一具身体活到另一具身体，那么也一定有法子，能互换回来。”
“你记着，这具身体是阿顾的。”
末了，张曦仍旧不忘提醒，“好好养伤。”
这具身体是阿顾的，顾青云望着张曦离去的背影干脆而利落，嘴里咀嚼着这句话，逐字逐句地默念，菊妪上前来扶他躺下休息，他很听话地就躺下了，阖上眼。
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讥讽。
这具身体是阿顾的。
这大约是她唯一在意的，也十分在意的，不然，在她心里，他只怕比院中的阿耶阿娘还不如，他早就看出来，她十分厌恶他。
却又拿他没有办法，只因这具身体是阿顾。
这是他的优势。
忽然间，顾青云只觉得豁然开朗，神清气爽，他因为这个原因，一直受制，但是他也可以用这具身体去反制。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依照张曦对这具身体的在意，只要他不去碰女人，她就不可能让他去死。
这是阿顾的身体，这是阿顾的身体……
——*——*——
刘氏出顾家大门时，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女人，几乎能半个时辰不带停的，费了近一个时辰，眼泪才停，她才和云氏说上话，郑重道歉，送上厚礼，又去看了顾二郎。
尔后，几乎是逃难一般作了辞。
真真是水做的。
刘氏回头看了眼顾家的大门，广亮大门上悬挂着两个灯笼，灯笼上有一个大大的顾家，但愿，以后都不要来顾府才好。
想到刚才自己受到眼泪的攻势，一上车，刘氏就告诫张曦，“你今后离顾家二郎远一点。”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她可不想有第二次。
“好好。”张曦连声回道，她能理解八嫂的心情，在那一辈子里，她最初接触到云氏时，也被吓到，还差一点，就把她视为拒来户，从而错失阿顾。
好在，终究因为阿顾，她对云氏有了些改观。
云氏的性子不坏，胆子小不生事。
在那一辈子里，她嫁进顾家七年，没有和阿顾红过脸，也没有和云氏争过一句话。
“云乡君不哭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温和柔顺，与大嫂有几分相像。”张曦少不得替云氏分辩两句。
刘氏的性子爽利，爽利得有点直白，“反正你记住，离顾家那孩子远一点，要不下次，我可不来，让八姐过来。”
面对八嫂的威胁，张曦忙点头答应，“知道了。”今日的事，多谢八嫂刘氏陪她来，此刻，八嫂说什么，她都得应下来。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是这般想，竟没料到，八嫂也是这般想。
所以，端阳节还未到，大姐张昑就从八嫂刘氏这里，得知了她跑去平康里打人的消息，悄没声息地回了张府，没有任何预兆，手持一根戒尺就要抽她。
“阿姐，过两天就要过节了，要是今日挨了打，你府上的端阳宴，我就没法参加了。”张曦赶紧退后三丈远。
一提端阳宴，八娘张昑怒火稍熄，朝着张曦招手，“你过来。”
“不要。”
“我不打你。”
“你把戒尺放下。”张曦讨价还价。
张昑只觉得刚熄下的怒火，又噌地要冒上来，到底看重端阳宴，深深吸了口气，把手中的戒尺扔给身边的乳娘陈妪，她养两个儿子，都没有带这个妹妹累，“还不过来。”
见扔了戒尺，张曦才稍稍放下心，走了过去。
八娘张昑一抓住她的手，就提溜着她去了花厅，“你说说，你还要不要名声，一个女娘子，跑去平康里那种地方。”一数起来，张昑的火气，又不可抑制地上来了。
没忍住手，伸手朝着张曦的屁股，狠拍了几下。
张曦都被惊吓住了，惊羞大于疼痛，羞得一张脸通红，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她比大姐还大，好不好？况且，就这辈子，她都已经十二岁了。
大姐还依旧把她当成了孩子。
“这几年，你给我老实点，听到没有？”八娘张昑说完，想了想，又阴恻恻地道：“你下次要敢再做这种事情，我就和阿娘说，要你学女红。”
“不会了。”张曦不满地拖长声音喊道，她把话说得那样清楚，估计顾青云也没有胆子再犯。
八娘张昑扶着她坐好，“这两年，家里会给你寻摸着亲事，你乖一点，不要再闯祸了，要是有相中的，也可以和阿姐说。”说到这，一如既往，没有在小妹脸上看到正常的娇羞，反而是她被一句语出惊人的话吓到。
“阿姐，这次你府上端午宴不会是相亲宴吧？”
张曦脱口问道，不然，大姐不会这么看重，毕竟端阳年年有，今年大兄回府，都还在端阳节之后，看着阿姐的反应，她不得不承认，她真相了，“阿姐，阿耶没和你说？”
“说什么？”张昑收回惊吓，疑惑地望着小妹。
张曦没正面回答，推了出去，“我不知道，你去问阿耶。”
“没头没脑的话，我问阿耶什么。”既然张曦不愿意说，张昑也没有打算逼问，在她眼里，真是要紧的事，小妹早就说了，不说，估计也不会是什么要紧事。
——*——*——
年年端阳，年年雨。
一大早起来，张曦手臂上就让阿娘给系上了五色线，腰上挂了五毒荷包，里面装有艾草、丁香、藿香等五种香料，这些香料，是阿娘亲自采摘制作的。
张曦还带了几份来崔府，给两个外甥挂上。
崔府举办的这场端阳宴，可谓是大手笔，要不是今日宫里也有端阳席，大约朝中三品以上官员都会过来，可就是如此，各家的年轻女娘郎君都无一缺席。
又因为下雨，隐令园里搭了大棚子。
崔府的隐令园，在洛京算是一大名胜，园里有一个大池塘，利用园内南低北高的地形，凿了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小渠，引池塘之水，可行曲水流觞之雅兴，让洛京许多人追捧不已。
张曦在那一辈子里就听过，只因张崔两家交恶，她无缘得见，这一辈子，第一回来崔府，就曾特意跑过来看了一眼，看过之后，很是失望。
照她说，隐令园内的池塘与小渠，精致是精致，却有失小气，要真玩曲水流觞，她更愿意去城外张家的游冶园中。
城内的地方终归有限。
张曦身边是十五娘，上首是崔显姿和羊三娘，下首是傅沅与傅明姬傅仙姬姊妹，至于对面，用轻纱镶珠边帘隔开，只隐隐看到一众郎君三两成群，依次排坐。
听着声音，张曦隐隐看到有顾青云、傅宣、贺若隆，竟还有方意。
方意和贺若隆作了一堆，说起来，方意也是个极富争议的人物，早已及冠，年已二十有二，却仍旧未成婚，他多次想回边关，都让他老子打包送了回来，说是男儿成家后，再立业。
让他在洛京娶了亲，再回定襄。
方省对士族子弟忌讳莫深的赐婚一事，反而极为推崇，这些年，一直上书请求杨太后给小儿子赐婚，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后续。
不过，方意倒是扔下一句豪言壮语，非士族贵女不娶，非容貌胜已者不娶。
张曦当时一听，就觉得这个任务很艰巨，他父亲方省出自行伍间，方家出身寒门庶族，又是兵家子，不可能有士族高门愿意与他家结亲，所以，这个大家真的只是听听，然后一笑而过。
至于第二个条件，就他那张男生女相的脸，她也觉得有点困难。
只是相比于这两人，张曦更关心顾青云，他怎么来参加这个宴会了？这才五天，他的伤口，应该还没好，哪能沾酒，而今日这场曲水流觞，不缺酒水，女席这边摆的是甜果酒，男席那边听陈妪说，放的是绿酒。
再说了，因着阿耶的允诺，他也不必来参加这场宴会。
耳畔有丝竹管弦，身前摆着甜酒、时鲜的桃李，还有干果酥酪，节日必不可少的粽子艾叶。
这场宴会由大姐张昑和大姐夫崔阳、傅确与崔氏夫妇作令官。
傅确与崔氏，即傅沅傅宣姐弟俩的父母。
第一场是联句，长短句不拘，要压韵，又要合意境，凡是不合要求的，罚酒一盏。
“阿弥陀佛，千万别在我们这儿停留。”令官崔氏刚宣布完规则，羊三娘立即拜起了佛，旁边的崔显姿听了，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膀，满腔豪气道：“你放手，你负责联句，我负责喝酒。”
她们这边，张娥对张曦咬耳笑道：“好妹妹，拜托你了，我不喝酒，也不联句。”
听了这话，张曦挑了挑眉，又看了身边的陈妪，起身走到前面的水渠边，这个地势稍稍陡峭一些，托着酒盏的木板，应该不易停留。
后面，如她猜测的一般，一整场下来，酒盏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反倒是旁边的崔显姿，已喝了五杯酒，崔显姿直嚷着要换位置，让十五娘张娥直接呛了回去。
她关心的顾青云，因与傅宣一组，在联句上傅宣对答如流，根本没罚过酒，下晌散宴时，张曦特意遣了陈芳给他送了周典御配制的袪疤膏。
回来的时候，陈芳带回来一句话，“顾二郎说，不管娘子信不信，那日平康里的清谈会，是傅十九邀他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