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回眸》第293章

　　第293章谈话（上）

　　到了次日下晌，张曦上完卢辅导的箜篌课回了和惠坊，没过多久，八嫂刘氏就过来了。

　　甫一见面，刘氏忍不住数落张曦，“你说你，怎么比小十五还会闯祸。”小十五是她最大的儿子，今年九岁。

　　张曦忙地讨饶，“阿嫂饶了我，昨日阿耶已经训过我了。”

　　“伯父会训你？”

　　刘氏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打趣的味道，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张曦，一点都不相信，“鬼才信你的话，要真舍得训你，今日就不是我带你去顾府，而是八姐领你去。”张曦的阿耶，她那位五伯父，用她阿家的话说，惯孩子没边了。

　　“说八姐训你一顿，我还能相信。”刘氏笑呵呵道：“阿眸，要不下次我见到八姐，把你昨日做的事，告诉八姐一声？”

　　“好阿嫂，你可别，你真告诉阿姐，我就不是挨训，而是挨打了。”张曦立即苦着一张脸。

　　刘氏轻哼一声，伸手捏了捏张曦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少唱苦，你今日给我老实点，我就什么都不说。”到底是自家孩子闯祸，少不得放下身段去赔脸，只盼着这丫头，别再给她整出什么么蛾子才好。

　　不然，办不好事，别说在顾家舍下脸面了，回来后她也没法向自家阿家交代。

　　“阿嫂放心，我一定好好听话，不会让你难做的。”张曦举双手保证。

　　刘氏对着张曦念了声阿弥陀佛，“那再好不过了。”眼见身边的仆妇接过裘氏递上来的一份厚礼，又和裘氏说了几句话，才带着张曦上了马车。

　　裘氏是主薄穆行的妻子，这些年，一直代掌府里的中馈。

　　——*——*——

　　刘氏一直有耳闻，顾家的这位云乡君，是一盏美人灯，风吹吹就破，今日一见，还真如此，刚碰面时，云氏眼睛红肿，似狠哭过。

　　待她说明来意后，云氏转头直盯着张曦，“你为什么要打二郎？”明明是她在质问，该理直气壮才是，偏偏，她问出这话来时，就开始流眼泪，泪如雨下，又伴随着抽噎声。

　　刘氏有些紧张，更有些手足无措，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好在，她反应够快，朝着张曦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然后细声哄云氏，“快别哭了，都是我家十六娘犯浑，她已经知道错了，二郎的伤，我们会请最好的疾医，用最好的药……”

　　张曦得了八嫂的示意，快速退出了堂屋。

　　因为那一辈子里的经历，她早已习惯了云氏多愁善感的性情，无事还得对月长叹，见花落泪，遇事总免不了哭哭啼啼。

　　怕是从昨日顾青云回府，就不曾停过。

　　“你家二郎住哪？”一出厅堂，站在回廊上，张曦问向旁边的仆妇。

　　那名仆妇没有立即回话，满心戒备地望着张曦，“二郎敷了药，还在休息。”她知道，自家二郎手臂上的伤，是眼前这位小娘子打的，她心里有不满，却因是奴婢，不得不回话，所以才这般说。

　　她不愿意，面前这位小娘子去见二郎。

　　她更担心，这位小娘子见到二郎，又打二郎一顿，洛京贵女的娇横，从来没有道理可讲。

　　张曦听了，再瞧瞧这位仆妇的反应，哪还不明白，于是朝着这名仆妇咧嘴一笑，“这是在顾家，有你们在旁边看着，我也没有对你家二郎动手的机会，是不？”

　　“再说，我是真知道错了，特意来向你家二郎道歉的。”这话，张曦说得真诚，她长得极好，眉眼含笑，脸上流露出一股子亲切，声音轻细，倒让人不忍心拒绝。

　　那名仆妇有些动摇，其实，她也不太相信，这么娇软的女娃会打人。

　　“在东厢。”

　　“多谢了，阿妪不放心，可以跟着来。”张曦立即道，后半句，让那名仆妇放下心防，反正有她在一旁看着，于是在前面领路。

　　张曦没有直闯，在东厢的门口，等了那名仆妇去禀报后，才走进厅堂，右侧是书房，左侧是寝室，张曦由人领着进了寝室。

　　岑傅姆想拦，没有拦住，只好跟着一道进去。

　　“呵，你竟会来道歉，真是奇了？”顾青云冷嘲道，由原本躺着改成坐起身，靠在一张隐囊上。

　　旁边的云兴男自张曦一进来，就眼睛冒火地瞪着张曦，“你怎么这么狠毒，把阿兄伤成这样。”

　　只是话音刚落，异口同声的规劝声响起，“云娘子，别乱说话。”

　　一声是刚领她进来的那名仆妇，另一名则是岑傅姆。

　　那名仆妇是碍于张曦的身份，不敢得罪。

　　岑傅姆则是要维护自家小娘子的名声，哪怕这件事的确是自家娘子做得不地道，但也不允许旁人来诋毁。

　　“你们……”云兴男被斥责，转头，委屈地看了眼顾青云。

　　张曦见了，只觉得烦燥，她实在看不得云兴男这番作态，也没功夫看她这番表演，直接朝顾青云面前走去，“我们该谈谈。”

　　“我不想和你谈。”顾青云撇开眼。

　　“你别赌气，”张曦说完，想了想，她今日来的目的，到底放软了态度，“昨日的事，的确是我着急了，我向你道歉，但你该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生气。”

　　“道歉有用吗？”顾青云反问了一句，“你想谈也行，你让我抽回一鞭子，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张曦愣了一下，微眯了下眼盯着顾青云，“你真要这么做？”

　　顾青云没有吱声。

　　屋子里陷入一片静默，

　　张曦转头想叫陈荷，正巧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根马鞭，三两步快速走过去伸手取了下来，吓得屋子里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喊了声，“十六娘……”

　　“小娘子……”

　　一个个都要上前来阻拦，尤其在张曦走向顾青云时，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起来，“你别胡来……”

　　“快住手。”

　　连顾青云自己，因着昨日的阴影，都不自禁地面色发白，瞳孔紧缩，浑身打了个颤栗，一身警备地望着张曦。

　　张曦的确朝顾青云靠近，也把鞭子向顾青云掷过去，“行，我答应你，让你抽回来。”

　　“啥？”

　　随着张曦话一出口，场中所有人都懵住了，形势简直急转直下。

　　还是陈荷和岑傅姆护主心切，“小娘子，你这是干什么？”满脸不解地望着张曦，自家小娘子打小是个怕痛的，除了八娘外，没让其他人碰过一根手指头。

　　“仆是小娘子的教导傅姆，要打就打仆。”

　　“婢子愿意代替小娘子受这一鞭子。”陈荷直接跪到床榻前。

　　张曦看着，皱了皱眉头，“阿荷，你起来。”又看向岑傅姆，示意道：“阿姆，你别说话，这是我顾二郎的事。”

　　“还有你们，也不要阻拦。”张曦目光严厉地扫了眼场中的众仆从，然后朝着回过神来，拿起那根鞭子的顾青云说道：“要动手，就快点。”

　　顾青云左手紧紧抓住鞭子，神情复杂地看着张曦。

　　他自从来到大魏朝，因为熟知历史，他一直没想要得罪张曦，甚至还想过，在将来的洛京之变时，救她一命。

　　可偏偏，张曦带着前世的记忆。

　　张曦认出了他来。

　　这样一来，做不成夫妻也没关系，他们只要相安无事就好。

　　谁知，连相安无事都不成。

　　这具身体是顾云卿的不错，但顾云卿死了，他来了，如今他在这具身体里，那么，就该是他拥有了这具身体，这具身体理所当然，就是他的。

　　然而张曦却不这么认为，他不敢得罪张曦，所以这些年来，他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就怕哪天惹得她不高兴了。

　　大魏贵女的娇纵，这十余年间，他深有体会。

　　面前的人尤甚，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肆无忌惮。

　　哪怕此刻，拿着鞭子，人就在站在他面前，他右手臂时不时传来一阵隐痛，他却仍旧没有勇气把鞭子举起来，更别提朝她挥过去。

　　是的，他不敢。

　　认识到这一点，他都有点厌弃他自己。

　　啪搭一声响，马鞭让他扔了，掉落在床榻前的地板上。

　　“我就知道会这样。”张曦嘲讽道，床上的顾青云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只看了一眼，弯腰拾起那根马鞭，朝着窗户口扔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吹过，松枝摇晃。

　　“我和二郎有话要单独说，你们都下去，如果不放心，可以候在珠帘外。”后半句话打住了岑傅姆等人将要出口的话。

　　张曦又重点看了眼领她进来的那名仆妇，这名叫菊妪的仆妇，她没有印象，她在那一辈子里没见过，想来是从东安带过来的。

　　因为那一辈子里，阿家云氏携儿子进京，身边只有一个老妪和一个车夫，其他仆从都是进顾家后，沈氏给分配调拨过来的。

　　大约是张曦坦坦荡荡的态度，又大约是顾青云没有反对，随着岑傅姆和那名菊妪率先退出了内寝，其余人等，也跟着陆续退了下去。

　　没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张曦、顾青云，还有一个云兴男。

　　在张曦目光望过去时，云兴男忙不迭抢道：“我不下去，我要陪着表兄，防止你这个恶毒的女娘突然出手。”

　　这一回，未待张曦开口，顾青云发了话，“二娘，你也下去。”

　　“阿兄……”

　　“我不会有事，你听话下去。”

　　因为顾青云的坚持，云兴男一步三回头，磨蹭着出去了。

　　张曦移了下方榻，在床榻前跪坐下来，正打算开口时，却听顾青云问道：“上一辈子，他是怎么对待他这位表妹？”毕竟朝夕相处，青梅竹马，又是亲戚。

　　“云兴男怕他。”

　　“什么？”

　　张曦把嗓音稍微放大一点，又要确保珠帘外的人听不清楚，“一开始，云兴男靠近阿顾，都让阿顾给拒绝了，甚至有过几次偷鸡不成反蚀米的经历，后来，云兴男就有点害怕阿顾，避而远之。”

　　最后一次算计，云兴男直接把自己算计进了秦柯的床上。

　　又听顾青云问道：“这就是我比不上你的阿顾？”

　　张曦抬头望了眼顾青云，“你想听？”

　　顾青云不置可否。

　　“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敢把鞭子拿给你吗？”

　　张曦反问一句，语气微顿，不需要顾青云回复，就已经自问自答了，“因为你能说出抽回去的那句话，我觉得也算是勇气可嘉，另一个原因，是我知道，你不敢打。”

　　语气带着五分笃定，五分嘲讽。

　　顾青云脸上发烧，想辩驳，他不是怕张曦，他从来不怕张曦，他只是怕她父兄，只是喉咙像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说，还不是一样。

　　一样的性质。

　　“其实你也不用觉得羞愧，因为不仅你不敢，满洛京的儿郎，没有几个敢的，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张曦，而是张家十六娘，更是张令君的女儿。”

　　“这么说，你的阿顾就敢？”

　　“是呀，他不敢，因为他不舍得。”张曦说到这，抿嘴笑了起来，及至眼底心间，使得白玉般的面庞，透着一层粉，泛着粉光，“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么？”

　　顾青云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张曦，他的确很想知道。

　　“眼睛，你的眼睛里有功利，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的不是我，看到的是我阿耶，看到的是我阿兄，或许你们不信，在那一辈子里，阿顾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他看到的只有我。”

　　这个问题，在那一辈里，圣上宇文赞就问过她。

　　顾青云听得心头大震，心虚地移开眼，不敢再与张曦对视，这竟能让她看出来，不过，他少不得分辩，“十六娘，男儿没有不慕功与名的，除非是窝囊废。”

　　这种变相间接的唾骂，张曦并不打算回避，却也没有生气，反而气定神闲道：“阿顾不是窝囊废，他只是比你们都聪明。”

　　在她看来，下里巴人，阳春白雪，各得其所罢了。

　　语气中的那份肯定，令顾青云有一种他说错话的错觉，仿佛张曦说的都是正确的，所以她才会如此从容。

　　“既然这样，你阿耶要给我和你定亲，你怎么也答应了？”

　　“定亲不一定会成亲，再说了，你是目前我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