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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宇谲辰》第十四章 叠嶂

作者:沐雨乾风 字数:6620 书籍:渊宇谲辰

  在无量学宫度过的这几日,时光仿佛被一层朦胧的薄纱轻轻覆盖,处处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诡谲气息。姬炎以他惯有的敏锐,隐约感知到公孙清窈周身似笼罩着一团迷云,那隐秘如幽潭千尺,不见其底,令人难以窥测虚实。

  更令他心头渐沉的,是整座学宫无形中弥漫的氛围。那并非刀兵相接的锐利,亦非翰墨书香的清雅,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粘滞不清的牵扯感,宛若一双缠着素绫的手,于不可见的暗处悄然拨弄命运的丝线——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透出某种精心编排般的刻意,无声无息,却扰人心魄。

  其实姬炎心底并不愿深陷这潭浑水,他只是一位匆匆赶路的过客,心中早有既定的方向,有未竟的追寻。无量学宫中的种种诡谲,与他血脉中燃烧的执念、与他要走的路,宛若永不相交的两条长河,奔流在不同的命轨上。因此,他选择了敛眸不语,将疑虑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试图避开这一切纷扰,继续独行于自己的道。

  然而命运总如一位喜怒无常的棋手,不经意间便翻覆人间安稳。当公孙清窈于无量山中失联的消息传来时,犹如一颗巨石骤然投入姬炎原本沉寂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波澜。

  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挣扎。那一刻,公孙蕊婷的身影仿佛穿越时光再度浮现——她含笑的眼神、温软的话语,如一道无声惊雷劈开尘封的记忆。那些本已被岁月冲淡的憾恨,再一次鲜明如昨。

  潜藏心底的责任感如潮汹涌,顷刻冲垮了他辛苦筑起的理智防线。纵然前路未卜,纵然明知这一步或许将引他重陷漩涡,他依旧义无反顾。没有犹豫,没有声张,他只身踏入云雾缭绕的无量山,如同一匹孤狼默然奔赴它的宿命。

  越往山中行去,脚下沙沙作响的枯叶渐渐被柔软花瓣替代。不多时,一片被晨雾温柔笼罩的花海蓦然展现在眼前——粉白的琼花如雪堆叠,殷红的山茶若火燃霞,风过时漫起清甜馥郁的香气。可在这宛若仙境的景致之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拂不散的哀凉,仿佛一匹华美锦缎,无端被泼上了半盏冷冽的苦茶。

  姬炎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指尖轻轻抚过一朵低垂的铃兰。花瓣上凝着的露水冰凉彻骨,沾上指腹的刹那,竟比深潭寒水更叫他心头一凛。

  直到目光穿过摇曳的花影,落在那片静伏于绚烂深处的坟茔时,姬炎的心仿佛被什么猛地攥紧。

  青灰色的墓碑默然伫立于缤纷花海之间,如一群披着暮色的守护者,正垂首哀悼。石面上“无量学宫弟子”几字在斑驳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似无声的控诉,又似凝固的泪痕。他缓步走过,靴底碾碎落瓣的细响在无边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踏在谁未尽的梦上。目光一一抚过那些陌生的名字,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灵动的生命,如今却只能与荒草冷碑相伴,沉眠于此。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恍惚间,仿佛看见她们嬉笑着穿过学宫回廊,手捧书卷倚窗凝思,或对镜细描眉黛、笑语嫣然……那些本该绽放的青春,那些尚未展开的人生,皆被无情地碾碎、封存于此地,化作碑石上冰冷的字符。

  一股深切的悲凉如潮水般漫过胸腔,令他呼吸为之一窒。他紧紧皱起眉头,心底涌起凛冽的寒意与质疑——这无量学宫看似清圣超然,内里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阴诡?

  怀着满腹疑云,姬炎绕过寂寥的坟地,向前行去。不多时,一片嶙峋石林逐渐显露于眼前。灰褐色的巨岩姿态万千,或如卧虎盘踞,或似飞鹤展翼,阳光从石隙间筛落,在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这本该是造化奇景,他却毫无赏览之心,只觉每一步都沉重如缚铅。

  脚步碾过石缝间的碎砾,发出枯燥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就在这时,一抹刺目的猩红骤然撞入视野——是血!

  尚未干涸的血迹,如一朵狰狞而妖异的花,绽放在灰暗的岩石上,在这片沉郁的石林中显得格外骇人。姬炎心头猛地一悸,脚步霎时顿住,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藤般迅速缠绕而上,令他呼吸不由自主地窒住。他屏息凝神,循着那断断续续的血痕向前探去,目光扫过冰冷石缝与斑驳岩壁,每多发现一处溅洒的暗红,心头的寒意便更深一分。

  当那具支离破碎的尸身赫然横陈于石凹深处时,姬炎只觉得周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身被撕裂的衣袍,分明是无量学宫弟子的服饰;而那张虽已血肉模糊、难以辨认的面容——他却依然认了出来,正是日前在学宫回廊中撞见、神色仓惶的吴师兄!

  被抽魂取魄的尸身惨状骇人至极:四肢皆被齐根斩断,创口处骨肉外翻,血色褐沉;空洞的眼窝茫然望向苍天,一截断舌被弃于污土之中,周围蝇虫萦绕,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呕——”

  姬炎猛地扭过头去,胃里一阵剧烈翻搅,他死死捂住嘴,才勉强压下那涌至喉头的呕意。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窜起,直冲头顶,令他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栗起来。方才徘徊于坟茔间的悲凉与哀戚,此刻尽数被毛骨悚然的恐惧所取代。他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的岩石——吴师兄死得如此凄惨,绝非寻常意外所能解释!

  而他这一遭,恐怕……是真的踏进了一场深不见底、万劫不复的诡谲漩涡之中。

  夜幕低垂,无量山被笼罩在一片深邃的寂静之中,万物仿佛都屏住了呼吸,连风也怯于打破这沉重的安宁,只在远处林梢间低徊。姬炎独自坐在跳跃的篝火旁,橘色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石壁上,摇曳如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他举杯独酌,烈酒入喉,灼热之感一路蔓延,却始终化不开胸中那团郁结的愁云与深埋的思念。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一点点浸润墨色的天际,他才缓缓起身,抖落一身疲惫与露水,再度踏上那条似乎永无尽头的找寻之路。

  连日来,他攀过湿滑陡峭、布满青苔的断崖,蹚过冰冷刺骨、流水湍急的山涧。风雨交加,将他那身玄色衣袍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袖口与领口早已凝结着灰褐色的泥垢。山风裹着冷雨抽打在他的面颊上,如无数细密的冰针,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然而,公孙清窈的踪迹却如同被重重山雾吞没的星光,渺茫难寻。他踏遍层峦叠嶂,询遍散居的山民,回应他的却只有扑面的寒风雨露,和一日深过一日的怅惘。

  “罢了……”

  望着眼前又一望无际、云雾缭绕的原始林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他喉间溢出。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几乎淹没了他的意志。他靠在一棵苍劲的老松树干上,松针上积聚的冰冷雨水霎时簌簌落下,打湿了他的肩头,激起一阵寒颤。

  就在他万念俱灰,几乎要放弃这徒劳的搜寻时,眼角余光忽然敏锐地捕捉到——前方密林深处,似乎有一角褪了色的朱红檐牙,在苍翠的枝叶掩映间悄然显露。

  姬炎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缓步向前。眼前朽坏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绵长低吟,如同一位垂暮老者不堪重负的叹息。残存的墙壁上,斑驳的彩绘依稀可辨——飞天衣袂翩跹,祥云流转生姿,可这一切早已被风雨蚀去了鲜妍,只剩一片模糊的辉煌旧影。正殿梁柱倾颓大半,断裂的木椽间钻出丛丛野草,倔强地朝向天空。阳光从破损的窗棂漏入,在满地残砖碎瓦上切割出支离破碎的光斑,恍若时光的残片,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

  东侧亭苑早已亭盖无存,唯余四根石柱孤寂伫立,枯藤缠绕如哀悼的黑纱。柱础上原本精美的莲花纹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温柔尽褪,只余沧桑。最令人心头发沉的,是殿内碎裂于地的佛像——面目已残,手臂断落,唯有低垂的眉眼中还存着一丝悲悯的痕迹,静默地凝视着尘世的荒芜。

  姬炎的目光如孤雁巡弋,细细掠过这片被遗忘之地,最终定格在西北角——一方石碑半埋土中,只露出沧桑一角。他俯身下去,拂开积年的浮尘与枯叶,“无量寺”三个深镌的篆字逐渐显露。笔锋苍劲如铁画银钩,依稀可见昔年盛景,可如今碑身裂痕纵横,青苔自缝隙间钻出,如同岁月刻下的一道道泪痕。

  “无量寺……”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抚过碑石冰冷的表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蓦地撞入胸腔。公孙清窈下落不明,早已像一块沉石压在他心头;而此刻,这座与“无量学宫”仅一字之差的古寺,恍若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

  是巧合,还是命运的暗示?那些长眠花海的弟子、惨死于石林的吴师兄,还有眼前这座荒寂的废寺……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悄然串联。

  也许,这条看似山穷水尽的找寻之路,并未真的走到尽头。

  一阵清脆的笑声陡然划破了古庙的死寂——那笑声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撞击着残留的冰棱,又似一串散入风中的银铃,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粹与明亮,竟穿透残破的殿墙,直直撞入姬炎空茫的内心。

  方才还被颓唐笼罩的他猛地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在暖融融的阳光中,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嬉笑着追逐一只粉蝶。穿蓝布短褂的男孩高举狗尾草奔跑,扎双丫髻的小姑娘笑倒在瓦砾间,沾满泥土的赤脚仍欢快地晃动着。他们的笑声如同被揉碎的阳光,洒在斑驳的墙垣与枯槁的藤蔓上,连那尊残破佛陀低垂的眼缝里,仿佛也落进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姬炎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竟被这天真烂漫的一幕抚平了些许。在这荒芜之地,怎会有孩童嬉戏?

  他放轻脚步走近,刻意将声音放得柔和,生怕惊扰了这份意外的生机:“小朋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玩耍?”

  蓝褂男孩倏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小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却格外认真:“大哥哥,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呀!”他挥了挥手中的狗尾草,继续说道,“不住在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呢?娘亲说……寺院外面都是坏人。”他顿了顿,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警惕,小声问道:“大哥哥,你是坏人吗?”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骤然投入沉寂的心湖,瞬间漾开千层波澜。姬炎的呼吸蓦地一滞,他望着男孩那双纯净又不设防的眼睛,喉间仿佛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坏人?世间的善恶,在孩子眼中如此分明,可在成人的世界里,好与坏、是与非,又何曾有过清晰的界限?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这位大哥哥一定不是坏人!”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忽然蹦跳着凑近,发梢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晃动。她仰起瓷白的小脸,一双水洗过般的明眸里写满了天真与笃定:“娘亲说过,坏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死气,像腐烂的落叶一样难闻——可大哥哥不一样,身上是干干净净的松针清气!”

  她话音未落,一道略显青涩却带着责怪的喝止从后方传来:“谁准你们和外人说话的!”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男孩快步走来,年纪虽小,眉宇间却凝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着。他目光警惕地扫过姬炎,随即拉住小女孩的手:“娘亲叮嘱过多少次,不可与生人交谈,你们都当作耳旁风了吗?快跟哥回去!”

  三个孩子像是忽然被惊扰的林间小兽,脸上的笑意霎时收敛,转身一溜烟奔向殿内,身影迅速没入昏暗的光线中,再不见踪迹。

  姬心念微动,紧随其后踏入大殿。殿中佛像倾颓,蛛网垂结,香烛残骸凝固成灰黑的块垒,寂静中弥漫着尘埃与岁月荒芜的气息。方才那三名孩童竟如雾气般消散无踪,连一丝足迹都未曾留下,仿佛一切只是日光下的幻影。

  “莫非是…”他正自沉吟,目光却被角落里一抹未褪的艳色攫住。

  ——那是一只残破的风筝。竹骨已断了大半,但绢面上绣着的紫藤花却依然明艳生动,花瓣层叠、藤枝蜿蜒。那纹样,竟与他在公孙清窈房中所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姬炎一步步走近,屈指抚过细腻的绢面,触手处仿佛还残留着谁的温度与记忆。公孙清窈一定曾在此停留!

  他倏然抬头,目光如电,疾扫过整座废殿,最终定格于唯一一尊完好无损的佛像之上。

  再不多思,他周身灵力奔涌,右掌猛地推出,挟带风雷之势,重重击向佛像!

  “轰隆!!”

  巨响声震彻殿宇,石像应声迸裂,化作齑粉纷纷扬扬。烟尘弥漫之间,一截通往地下的隐秘石阶豁然显现。阴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药香,自那幽深通道中缓缓漫出,如无声的邀请,又似无底的谜题。

  沿着那幽邃阴暗、湿气氤氲的石阶,姬炎怀揣着几分忐忑与好奇,一路缓缓下行。两侧潮湿的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裹着焦黑的炭痕,火苗如垂死的蝶翼般颤颤巍巍,昏黄的光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投下幢幢鬼影,那些晃动的光斑仿佛是被岁月封印的魂灵,正欲张口诉说数不清的秘辛。。

  石阶尽头的空气陡然变得温润,一股浓烈却不呛人的药香如无形的绸带,猛地缠上姬炎的鼻尖。那香气混着当归的醇厚、薄荷的清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草木灵气,像是沉淀了百年的时光,每一缕都带着生命流转的奥秘,顺着呼吸钻入肺腑,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药香似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来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门前。

  姬炎屏住呼吸,微微俯身,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室内望去。屋内缭绕着淡淡的白雾,如轻纱般缥缈,想来是自那只三足铜桶中蒸腾而起的热气。一位身着布裙的女子正侧坐于桶边,乌黑的长发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被氤氲水汽浸润得微微卷曲。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正照料着极易破碎的琉璃珍宝,唇间还不停地絮絮低语,声音温软得像春日的溪流:“你们这几个小淘气,总是不肯听娘亲的话,整日就惦记着往外跑。可知外面的世界人心叵测,若是遇上歹人,将你们掳了去……娘亲该怎么办?只怕心都要碎了。”字字句句里,浸满了化不开的怜爱与忧惧。

  “娘亲,我们刚才在外面遇见了一位大哥哥,”一个稚嫩的嗓音响起,“他好像很着急地在找什么人呢。”

  就在这一刹那,姬炎的后背骤然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弦,浑身肌肉都处于极度警惕之中。可偏偏就在此时,他脚下不慎一个趔趄,肘尖猛地撞上了陈旧木门——“嘎吱——嘎吱——”

  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尖指甲狠狠刮过瓷片,拖出长长而聒噪的尾音。

  那原本背对着他的女子,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从亘古的长梦中骤然拽醒。她竟如一只被惊扰的幽魂,头颅以一个完全悖逆生理的姿势陡然扭转——那一瞬间,姬炎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因震骇而急剧收缩。

  他看得分明:女子眼窝中早已空无一物,唯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犹如两口吞噬光线的古井,正汩汩向外渗着阴森寒气。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头颅竟仍在脖颈上缓缓转动,骨节摩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咔”声响——那姿态诡谲至极,宛如自幽冥踏出的引魂使者,正无声展示着来自死亡的邀约。

  一股刺骨寒意自姬炎脚底瞬间窜起,似无数冰蛇沿血管急速游走,蔓延全身。他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四肢百骸如被冻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为寒冰。唯有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咚咚”巨响几乎要破膛而出,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你是谁……怎会在此?”无眼女子的声音飘忽而至,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温度,冰冷得像深冬里掘出的铁块,又嘶哑得如同锈蚀的刀片在相互刮擦。每一个字都似从齿缝间艰难挤出,裹挟着钻心刺骨的寒意。

  话音未落,她那如枯木般僵硬的身体已开始缓缓站起。关节活动时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涩响,宛若一具被无形丝线强行牵引的木偶,每一动都令姬炎心弦绷紧、脊背生寒。那声音里浸透的腐朽与诡异,几乎要撕裂这方寸之间的空气。

  姬炎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背窜起,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他踉跄向后退去。然而他还未站稳,眼前的木门竟轰然洞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拽动,门板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中纷扬如雾。

  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那原本行动僵滞的无眼女子,竟在刹那间化作一道裹挟浓重尸臭的阴风,残影尚在远处,真身却已逼至眼前!姬炎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迸出眼眶,惊恐如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神智。他脑海一片空白,连惊叫都卡在喉间——女子那只干枯冰冷、指甲泛着青黑色的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姬炎只觉一股无形的漩涡自体内猛然炸开,如同苏醒的饕餮,疯狂吞噬着他的灵力。原本奔腾于经脉之中、充沛欲溢的法力,竟在瞬息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禁锢,如寒冰骤结,彻底停滞。他浑身肌肉绷紧似铁,却又软绵得提不起半分气力,四肢百骸恍若被灌满沉重的铅液,连转动眼珠都艰难万分。

  他僵立原地,如陷最深沉的梦魇,心底恐慌似毒藤疯长——失去灵力的修士,便与砧板上待宰的羔羊毫无分别。

  无眼女子缓缓凑近,用她那如蛇信般黏腻冰冷的舌头,轻轻舔过姬炎的脸颊。那湿滑阴寒的触感瞬间渗入肌肤,姬炎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翻搅,酸液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几欲作呕。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之际,无眼女子原本狰狞扭曲的面容骤然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所有癫狂与怨毒都凝固在脸上,化作一尊诡异而呆滞的石像。死死掐在姬炎颈间的手猛地松开,如同触碰到了灼热的烈焰般急速撤回,指尖甚至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束缚骤然消失,姬炎浑身脱力,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摔在冷硬的地面上。石板撞击后背传来清晰的痛楚,却远不及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快得近乎荒诞,宛如一场支离破碎的噩梦。他大口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眼中惊魂未定,更浸满了浓重的迷茫与骇异。

  无眼女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她缓缓低下头,那双没有眼珠的黑洞直直对准姬炎,深处仿佛盘旋着无数嘶嚎的怨灵,透出令人窒息的阴森与绝望。姬炎只觉得后颈发凉,寒毛倒竖,一股刺骨的冷意沿着脊柱急速窜升,直冲头顶。

  片刻死寂之后,无眼女子干涩嘶哑的声音幽幽响起,似从万丈幽冥之下漂浮而来,裹挟着千年尘埃的重量:“你……究竟是谁?”字字沉重,如寒铁坠心,狠狠砸落在姬炎颤抖的心头,神魂俱颤。

  姬炎勉力支撑着站直身躯,强压下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目光毅然迎向那令人心悸的身影,朗声应道:“小子姬炎,家父乃离歌城姬元。”他声音清朗,却难掩紧绷的神经。此刻他心中疑窦丛生,警惕如细网交织——这女子为何态度骤变?此地又埋藏着怎样的过往?他恍若置身迷雾深林,每一步皆需慎之又慎,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你与灵凤夙……是何关系?”无眼女子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褪去了先前的凛冽锋锐,反而掺入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不似质问,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寻求一个答案。

  “小子的娘亲。”姬炎未加迟疑,几乎是脱口而出。

  无眼女子闻言身形骤然一僵,先是怔住片刻,随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浸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却又透出压抑不住的欣慰,宛如一本尘封多年的旧卷被轻轻掀开,露出里面泛黄却依旧鲜活的字句。

  “呵呵……那帮无耻之徒!终究还是没能得逞。”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怒与鄙夷如烈焰腾燃,几乎要将四周的空气灼至沸腾,仿佛要将口中“小人”尽数焚为灰烬。可话音未落,她的声调又急转直下,浸满彻骨的悲凉:“可惜……你太弱了,还是太弱了……又如何能与他们抗衡?”

  说着,她那空洞的眼眶中竟缓缓淌下两行清泪,沿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最终碎在地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姬炎凝立原地,眉头紧锁,眼中困惑更甚。她口中的“他们”究竟是谁?娘亲曾经历过什么?这女子与娘亲、与自己之间,又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联?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汹涌扑来,却找不到一丝头绪。此刻的他,宛如一叶孤舟迷失于怒海狂涛,四周是茫茫迷雾与汹涌暗流,而他手中无桨、心中无舵,只能立于风浪之中,四顾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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