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空 阅读记录
从这时起，军中士卒开始死亡。因每日能吃到的粮食太少，许多士卒患上各种各样的病，用药也医不好；冬季天气寒冷时即使取暖的木材足够也使得士卒更加虚弱；这种时候再次调低配额，终于有人支撑不住，在饥饿、严寒与疾病的多重折磨中死去。
见此情形，李白给每间屋子提供足够的木料和煤，下令将士如非必须不要出屋，让所有人将士每日体力消耗降到最低，也不至于冻着；驻守城头的士卒也减少到最低限度，人数之少即使所有驻守士卒都身强体健也完全不可能挡住大食人。
不过李白这样做自有道理：反正士卒都已骨瘦如柴，能守住城池完全是大食兵自己发疯，只要城头还有人守着、能吓唬大食兵即可，多少根本无所谓。后来的情形也正如他预料，大食将领在箭楼能看到城头守卒一日日减少的情况下完全没有攻城的意思。
而且在这种极端艰难的情形下，竟然再没有一人想要逃出城池投降大食人。将士们经常抱怨饭食难吃，开玩笑说明日就要出城投降，可第二日这样说的人仍然会睡在屋中，或死在睡梦中。
很快，冬日过去、春季到来。在冰雪融化后，就连大火都烧不尽的野草和野菜重新长出来。李白下令重新开挖野菜与草根，每日派出五百士卒分别在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寻找野菜。
其中城南之兵昨日进入一户宅院搜寻时发现墙角还有一些棉渣，赶快找出来送给火头军。火头军将棉渣磨成粉末，与面粉混在一起做成‘面饼’，供所有人吃。
……
李白吃完面饼，与牛牟一道离开食堂。牛牟回去睡觉，他来到公房开始值守。
不过说是值守，其实也没啥事情。李白首先询问一番城头驻守之兵是否已交接，所有士卒是否都已吃过晚饭，五百搜罗野菜士卒是否已经出发等等，然后去官仓亲自清点一番剩余的粮食，返回公房。如无意外，之后一直到伴晚交班他也都在睡梦中渡过。
“快，把万喜扶起来。”不过意外发生了。李白才走出官仓没多久一名护卫忽然倒在地上。李白赶忙吩咐旁人将他扶起来，待这人被扶起来后又问道：“你脸色怎这样差？你原本可是最壮实的，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比旁人还差。”
“万喜把他一半饭拿回家给儿子吃了。”另一名护卫小声说道。
“你每日只吃四两？那够做啥！你再这样下去早晚饿死。”李白立刻说道。
“我不这样做，我儿子就要饿死了。”名叫顾万喜的护卫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婆娘已经饿死了，若我儿子再饿死，我为啥还要活着？”
听到这话，李白沉默下来。他如何不知晓，虽然军中将士十分凄惨，但城中百姓更加凄惨？不算做将领或士卒的百姓每日粮食配额仅有将士一半，而且偶尔供应的野菜、草根等完全分不到，比将士吃的更少。
虽然许多百姓都想方设法混入军中，李白与牛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女人与小孩子实在无法算作士卒，不可能享有将士配额。
早在去年十月底进入冬季时就有百姓死亡，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冻死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开春后大多数百姓都已冻饿而死，只有少数还活着。顾万喜的妻子也在那时饿死。
李白对此无能为力。他要守住洁山城，而守住洁山城必须保证将士们活着，在大食人解围还遥遥无期的时候不可能多分给百姓粮食。
实际上，就在中原仍持续的叛乱中，已有城池发生人吃人，粮食吃完后将领带头将自己的小妾砍了分给士卒吃，再吃其他女人，女人吃完了再吃老人。李白好歹还没有分食人肉。
“顾万喜，你带着儿子向大食人投降吧，不算你叛变；将来若打败大食人你重投大唐，我来证明你不是叛贼。”过了一会儿，李白说道。顾万喜成为他护卫的时间不长，但他却十分喜欢；为了让这人不饿死，李白宁愿顾万喜叛变。
“属下不会向大食人投降！死在城中是我家命数就是这样；我宁死也不向蛮夷投降！”顾万喜却说道。
“好汉子。”李白夸赞一句，想了想又道：“从明日起你去搜罗野菜。”他知晓负责搜罗野菜的士卒会偷偷藏起一些，让顾万喜去找野菜，他就能多一些东西给儿子吃，自己多吃点儿。
“多谢李教官！你的大恩大德，属下万世难忘！”顾万喜立刻说道，又要跪下磕头。
“你千万不要跪下，你跪下旁人还得弯腰扶你。”李白赶忙说道。
“是。”顾万喜不由得笑了笑，也停止下跪，但又对李白说道：“今后李教官再有吩咐，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属下绝不皱一下眉头！”
“不必如此。”李白对他说了一句，心里又想着：‘顾万喜这种情形虽不多，但也不止他一人，应当都考虑到。过一会儿回到公房后我就下令，从明日起搜罗野菜之人全部换成还有亲人在城中的士卒。’
“城中……唐军将士，……喔鹿州……被夺取，……龟兹镇，……赶快投降，……有饭吃，……饶过，……爱惜人才，……”他正想着，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声音。大约是声音传出地方离此处很远，他们听得断断续续。
“大食将领又派人劝降了？”李白嘀咕一句。
“属下去问问。”一名护卫说了一句，向城墙跑去。不一会儿他回来，向李白禀报道：“启禀李教官，城东正有二人大声喊着，劝说我军投降。”
“昨日都已经劝过两次了，当时没给他们任何反应，怎么今日又来劝降？”
“启禀李教官，今日劝降之人与昨日不同。据城头士卒说，其中一人是汉人，另一人或许是汉人或许是突厥人；二人的汉话都十分流利，而且身上带有一股气势像是将领。”
“将领？他们说了啥？”
“他们说喔鹿州城早已沦陷，现下大食军正要南下攻打龟兹镇；中原叛乱仍未平定，安西必定不可能守住早晚要被大食国全部占领。他们二人就是原喔鹿州守将，喔鹿州城沦陷后投降大食。
然后又说并波悉林本想一直拖到城中将士全部饿死，但阿齐兹将军悲天悯人，也珍惜人才，所以派他们二人来劝降。……”护卫将听到的话大略告诉李白。
“必定是在胡言乱语，乱我军心！”李白立刻说道：“去年七月大食人攻城时咱们还生擒一个大食兵，那人招供说喔鹿州之战陷入僵持，而且大食军十分不利。我知道都护的谋划，要在喔鹿州以弱兵拖住大食军精锐，关键时刻再出动己军精锐一举击溃大食军。
既然喔鹿州之战陷入僵持，说明大食军精锐被大唐弱兵拖住，只要精锐一出必定获胜，岂会失败。”
“将士们也都是这样想的。”护卫笑道：“众人都认为劝降的二人是在胡扯。完全当做听笑话。”
其实将士们的反应并非像他说的这样。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从都护府获得任何消息，好不容易知晓的一些事还是通过审问大食俘虏得知；很多将士都认为喔鹿州已经沦陷。
但将士们确实没有投降的意思。没有人说得清为何一直坚守城池，即使可能饿死也要坚守，但他们就是不想投降。所以虽然护卫撒了谎，却不影响结果。
“也好，此时城中无力让将士玩乐，就让守在城头的人听一会儿笑话。”李白也笑着说道。
“李教官，该回去了。今日风不小，再站一会儿你恐怕经受不住。”这时顾万喜劝道。
“这就回去。”李白随口答应一声。他年纪大了，这段时日吃的又少，身体确实经受不住吹风，应当回去。
答应过后，李白又意识到刚才出言劝他的人是顾万喜。他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事，对适才去往城头的护卫道：“你去城头，之后这样做……”
“李教官，你这是？”护卫立刻疑惑地看向李白，眼神中又蕴含有愤怒之情。
“你是在怀疑我想投降？”李白反问一句，自己接道：“我岂会投降！”
“那教官想做啥？”护卫打消了原来的想法，却又好奇地追问道。
“那你就不必管了，反正不是向大食人投降，你放心去吃饱饭吧！”
“是。”护卫仍有些疑惑，但出于对李白的信任答应一声，转身再次走向城头。
“你去将几位将领叫来，我有事与他们商议。”李白又对另一个护卫吩咐道。
“是。”那人立刻答应。
“李教官，你到底想做啥？”待他吩咐完所有命令后，顾万喜问道。所有护卫都感觉莫名其妙，不知道李白要做啥。
“你们不必多问。只要知道今日晚上大家都可以多吃饭即可。”李白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并未正面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