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泪从他眼角滚落下来:“我不会疯的,我没有劲了。我没有劲了,你叫他们把我放开。”
可是我不敢。
我尾随着来送过药的护士,在寂静的走廊中往返数次,就是不敢说爷爷要我说的话。红色油漆地板闪着水一样的光芒,映照着我战战棘棘害怕滑倒的样子。从此,我就以为我自己的样子十分可笑。穿白衣服的人不像是在走动,而是在长长走廊中众多的门中飘来飘去,当时,我以为他们像神仙。多年后,看一部名叫《潜海姑娘》的纪录片,我又猛然想到她们多像银幕上那些飘逸的水母:洁净、温柔,里面好像没有什么东西。白衣仙女们在寂静的药味中飘浮。护士用软软的带着医院那种干净而又奇怪味道的手摸摸我的头,说:“好乖的头发。”
好乖的头发就是天生拳曲的头发。
回到病房,爷爷问:“你说了吗?”
我撒谎了:“她听不懂我的话。”
爷爷叹了口气:“那你说我想翻个身。”
“用汉话怎么说?”
爷爷的泪水又流下来了,说:“天啊,天啊,翻身怎么说啊,我忘了。”然后他闭上眼骂我:“蠢货!我让你上学,可你连个翻都学不会说。我爱你干什么哟,我还爱你!”
这会儿,他骂我什么都无所谓。奶奶有自己的气味,老师、护士也有他们自己的气味,可是这个爷爷却成了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气味都没有的人就是什么都不是的人,就像鬼魂。
那一阵子,我就只想说:“请你不要再爱我了。”当然,这样的话我是永远也不会对他说的。病房门上的玻璃一闪,我就来到了走廊上。走廊尽头是一个宽大的阳台,奶奶就在那一片明亮的阳光中间。听见人,她立即就蹲在了地上。
她蹲着说:“多吉,你吓了我一跳。”她刚刚站起,当啷一声,一串东西就从她袍襟下掉了下来。当啷!当啷啷!一串东西接连从她身上掉了出来,这是些白色的形状奇特的搪瓷制品。
“你……偷?”
“我偷什么?”奶奶又露出她要命的孩子似的笑容。现在我知道她偷的是痰盂和便盆。那些干干净净的洁白的东西都口颈向下,整齐地在阳台上晾晒,散发着药水的味道。上面红色的十字和同样鲜红的“陆军第XXX医院”的字样在闪闪发光。
“求求你。”我使奶奶吃惊了,因为我这个从不向人恳求的孩子清清楚楚地说,“我求求你,奶奶。”
老人晦暗的脸让惊喜给照亮了,惊喜像一盏灯,在她多皱的皮肤下闪闪发光。连高齐阳台的两株宝塔似的云杉树冠也似被照亮了,闪烁翠绿的光芒。奶奶跪下来,捧住了我的脸:“你肯求人了。多吉,你求人了!求过我你也就会求其他人了!”就在那样一个地方,陆军医院长长的寂静的,散发着药味的走廊尽头,一个宽大的阳台上,我以为对我没有什么要求的奶奶,神采焕发地对我实行她的道德教育。她把我的手抓得那么紧,她就用这种方式向我传授她的人生经验。奶奶说,人在世上原本就不可以骄傲,而要谦虚,求人可以表示你对人、对命运的谦恭,更何况我们正需要帮助与拯救。奶奶用手指着病房门口,说:“那个人。”我第一次听见她不说你爷爷,她说,“那个人带来了汉人中不好的东西,现在,那种东西把他压倒了。你想不是啃得满嘴泥巴,就要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求求你,不要拿这些东西。”
奶奶笑了:“你看,你是多么容易懂得道理啊。你改口了,好吧,你看,我把这些东西放回去了。”她果然就把从衣襟里掉出来的东西一一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我没有料到奶奶说要我亲她一下。
那脸腮就凑过来了。
我的嘴唇很干燥,这一来就更干燥了。我闭上眼,碰到了一块比我嘴唇还要干燥的东西。
章明玉老师要走了!
一个假期下来,章老师刚刚回来,人们却说她要走了!那天我正在河岸边割草,奶牛在冬天总是要吃掉很多的青草。每天,许多青草带着尚未成熟的籽实倒在我的割刀下面。我还要不时地停下来,到河边的砂石上打磨镰刀,这时,我自己周身都是草的味道了。这时,有小伙伴告诉了我老师要走的消息。这时,扔下镰刀我就飞奔起来。等我快跑到我们的碉堡学校时,我站住了。我不知道这样跑来要干什么。阳光照在身上,汗水迷住了双眼,我又嗅到自己身上的青草味道。那么,是我变成老师故事里讲的那些没有父母,当然就更没有爷爷奶奶,所以就没有食物味道的孩子的?我想自己是那样的孩子,但我不是。这时,老师从门里走了出来。
老师向我招一招手,我立即就穿过阳光飞奔过去。她刚刚洗过了头发,那样子是我早已熟悉的,但依然使我陶醉。那湿漉漉的光泽,那淡淡的芬芳。
“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老师说。
“坏消息?”
“你要去真正的学校上学了。”
“你要走了!”
“我是要走了。”老师垂下了眼睑。她说她不会永远在这里,既然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那不如早走。当然我爱你们这些孩子。
老师湿润的馨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说:“我更是爱你,聪明而又孤独。把你生在这里,是命运的不公。”我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不知怎么,老师已经叫我进了屋。坐在了桌子前面,面前摆着好多精美无比的食品。关键是她摇响了唱机,里面响起了一个女人母亲般的也是姐妹般的歌声。接着,她说出了那个我想问的事情,她要去跟一个男人结婚了。老师像是安慰我也同时提醒她自己:“放心,放心吧,只要我要他对我好,他就会好的。只要我,只要我愿意。……而你,你就要到大地方读书去了。”
后来,我确实去了大地方。国家在内地城市的寄宿学校里招收少数民族学生,好多十来岁的娃娃就来到了大城市里,学习汉文,汉人的历史,以至汉文写成的本民族的文化和历史。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老师问我愿意去一个名叫成都的地方吗?我点头,她就说那是她的故乡。她说着那里的一切,然后泪水就流下来了。
“你报名时说你是藏族,名字叫多吉。你不能是汉族,也不能是亚伟,不然你就去不了那地方。”
现在,我到了这个地方,就不再离开。学习研究的都是藏文化,历史,文学,等等等等。我是大都市中的知识分子,少数民族知识分子,少数中的少数,有点像家乡一带食箭竹为生的熊猫。
老师嫁给一个军队干部,才把我弄到这里。在这里,我是藏族人,生活在一小群藏族人中间。我们有我们一套独特的语言,有着一点稍微独特的情感。不是我要这样。不管我衣着如何,汉语如何地道流利,我的长相,鼻子的式样,头发的质感,都是使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把你和他们一清二楚地区别开来。归根结底,人总归属于哪一个民族,我高兴这样。
这也是我许久不回去见爷爷的缘故。回到村里,我又要弄不懂自己了。
我对父亲说:“原谅我。”
送走他的同时,我去了西藏。机窗下面,逶迤的群山皱褶中有一个小山村是我的家乡。我用藏文写了几句自责的话,准备在大概的位置投下。我忘了机窗是不能开启的,为了安全。这也和我们为了保持一种心灵的状态所采用的方式有点相像。
那里,有一个孤独的人,骄傲的人已经死了。他以为自己还是汉族,却过着藏族人的生活。他希望他混血的孙子是他的继承者,但他不能。在城市,我是藏族人。在西藏,在种青稞、放牦牛的人眼中,我们又是另外一种人了。他们为我们讲述传统,低吟歌谣。我们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录在磁带里,换取不算丰厚的薪水。
飞机下降时,血往上涌。
我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两只手都被血充得很是饱满,但我总疑心两只手中涌动着不同颜色的血液。这时,我把头顶在前一排的椅背上,低低地叫了一声:“爷爷。”
原来,童年时那种感受依旧铭心刻骨。
爷爷住在医院里老不回来。那时候,军队和老百姓关系很好,人们在陆军医院看病却一分钱不花,而且爷爷大概爱上了那个地方。治完了肺炎,他犯了风湿,然后又是肺炎,然后是痔疮。他穿着有条纹的病号服,三天两头有护士来换上洁净的床单。
我问过父亲爷爷在医院住了多久,父亲说有四个月,就是说我离开村子后,他还住了三个月。“他的汉话真正讲得好了。”父亲说,“你爷爷真是可怜,他说他把汉话又全部记起来了,可谁也没听见讲过,因为老师走了,你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