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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秦如月》第1226章 九绝谷角斗场

作者:千年老龟 字数:1930 书籍:陈峰秦如月

  王琦瑶就笑了:原来阿二是个诗人

  呢!她想到了蒋丽莉,那就像是上一辈子的人了。她想同是诗的才情,蒋丽莉是

  做作,阿二却是天然。阿二忽然就腼腆起来,说:阿姐才是诗人呢!王琦瑶忍住

  笑问:你倒说说看,我怎么会是诗人?我是旧诗新诗一句也记不得的。阿二却认

  真起来,说:诗其实才不在于那几行字呢!有些人,以为把字句截短了一行一行

  地竖排着,就是诗;还有些人,以为拣那指心明腑、抒情言志的文字连起来就是

  诗,诗都快成装腔作势的代名词了。王琦瑶在心里说:阿二指的不就是蒋丽莉吗?

  阿二接着说:诗其实就是一幅图画,比如,"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

  可不是一幅画?"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又是一幅画;"玉容寂

  寞泪闹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还不是一幅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幅

  画又如何?王琦瑶听得出神,本是对诗没兴趣的,这会儿却叫阿二给训导出了一

  些诗情。阿二说着说着便止了口,她带了几分着急地追问:怎么不说了?阿二说

  :我已经证明了呀!证明什么?王琦瑶问。

  阿二说,证明阿姐是个诗人。王琦瑶先不懂,然后忽然明白了,不觉红了脸。

  4.阿二的心阿二的心,连他自己都不懂的。他不晓得他怎么高兴了没几日,

  又难过起来。这难过比先前的更甚,有点咬心的。先前的难过,是茫茫然一片,

  如今却是水落石出的。先前的难过,是不知道要什么,只知道不要什么的难过,

  如今却是知道要什么,还知道要不到的难过。他不懂他为什么知道是不能得,却

  偏要去向往,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个地口口声声地叫"阿姐"的上海

  女人,就像是天边的落霞,转眼就会过去,然后无影无踪。她其实是一个传奇,

  阿二想在上面添写几行吗?不等他落笔,她又要去创造新的传奇,她和邬桥真是

  个奇怪的对照,邬桥有多么明白,她就有多么莫测;邬桥是个通达,她就是个云

  遮雾罩。阿二这样的年纪,宁可要个谜,也不要真理的。邬桥就是个真理。得了

  真理,人生便到头了,还有什么可望的?这也是邬桥所以叫阿二消沉的缘故,也

  是王琦瑶所以激发阿二的缘故。阿二现在每天都要去酱园店的后厢房,对了王琦

  瑶坐着,看她做外线,与她说话。可是越是与她接近,她却越是远似的。越是远,

  阿二就越要追,结果便越追越远,都要看不清这人了。

  阿二有时会想起那个谈诗的月亮夜,他引用的那些诗句,一句一句响起在耳

  边,王琦瑶反倒清晰了一些。其时其境,这些诗句都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句

  句不像是古人所作,而是他阿二触景生情的即兴之句。可他渐渐记起这些诗的出

  处,心里忽有些不安了。"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是李白写王昭君。昭君出

  塞,离家千里,真是有些应了王琦瑶眼下的境地,也是故乡的月,照异地的人。

  后两句有"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难道是预兆王琦瑶在异乡久留不归

  吗?

  阿二有些兴奋,可却觉得不顶像,因为王琦瑶虽是离家,却没有去国,与昭

  君有根本的不同。阿二再一想,便有些恍悟,王琦瑶虽未去国,却是换了大朝代。

  可说是旧日的月照今天的人,时间不能倒流,自然是"天涯去不归"了。这一想,

  便觉得十分贴切了。并且,那旧时的海上明月里立了王琦瑶嫔伸的身影,有一股

  难言的凄婉,是要扎进阿二心里去的。接下来引用的诗句则是一首比一首不祥: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出处是白居易的《琵琶行》,诗中那琵琶

  女且是天涯沦落之人,良辰美景一去不复回了。那一句"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

  一枝春带雨"却是《长恨歌》中,杨贵妃玉殒香消,魂魄在了仙山的情景。阿二

  不由生出悲戚来,他想他想起的美人图,全是不幸的美人图,正应了红颜薄命的

  说法。只有《诗经》上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喜庆的图画,然而,在那一

  系列的惨淡画面之后,那桃花灿烂的景象却有了一股不祥的灾祸之气。阿二的心

  暗淡下来,他想,难道这真是预兆吗?他看见了那上海女人身上维绕的不幸的气

  息。可这气息多么美啊,是沉鱼落雁之势,阿二无限地向往。

  阿二对王琦瑶的向往里,并不光有爱,还有着膜拜在其中。王琦瑶不是一个

  人,而是化开来,弥漫和洋溢在空气里的一个灵样的东西。这是一个迷离的境界,

  乱了心智的,它是腾在邬桥的空中,海市蜃楼一般。阿二有时觉着,连他自己都

  化了的,变成烟雨那样的东西。邬桥这地方,其实是多有幻觉的,它实在太静,

  夜也太长,幻觉便产生了。

  那密集又曲折的水道间,挤挨着的屋檐下,石板路上,都是幻觉产生的地方。

  王琦瑶就是个幻觉成真。她走在邬桥的街上,身上披着那繁华锦绣的光影,

  几乎能听见歌舞的余音,尾随而来。阿二想:这上海女人就是为了引诱他来的。

  前景有多不妙,引诱就有多强烈,阿二几乎怀了牺牲的精神。地膜拜的真是一个

  不幸的宗教,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短暂,是追逐过眼的烟云,瞬间的快乐。

  阿二的心是中了邪的心。

  王琦瑶只把阿二的心当成少年之爱来领会,虽然把阿二看简单了,却也救了

  阿二。

  因为只有从这爱里,才可着手去接近王琦瑶,其余都是扑朔迷离。只有这点

  爱,是清晰的,有人间面目,是王琦瑶和阿二交流的桥梁。阿二的爱是纯洁的爱,

  没有要求,只要允许他爱,就足够了。王琦瑶上街买菜,阿二替她挎着篮子;太

  阳好的天气,王琦瑶把水端在屋外洗头,阿二提了水壶替她冲洗发上的肥皂沫;

  王琦瑶剥豆,阿二捧着碗接豆;王琦瑶做针线,阿二也要抢来那针穿线。王琦瑶

  看他眼睛对在鼻梁上穿针的模样,心里生出喜欢。这喜欢也很简单,由衷生起,

  不加考虑的。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摸阿二的头,发是柔顺和凉滑的。她还去刮

  他架了眼镜的鼻子,鼻子也是凉凉的,小狗似的。这时,阿二使兴奋得眼睛都湿

  润了。她对阿二说:跟我到上海去不去?阿二说:去!她又说:阿二怎么养阿姐

  呢?阿二说:做工。她笑了,又怔了怔,说:阿二做工的钱,光够阿姐买梳头油

  的。阿二也怔了怔,说;阿姐小看了我。王琦瑶就揪揪他的薄耳朵,说:和你开

  玩笑,究竟也不知能不能回上海呢?阿二正色道:我撑船送阿姐去上海!王琦瑶

  笑道:阿二的船能到上海?阿二说:百川归海,怎么到不了?王琦瑶便不说话了。

  阿二迷蒙的心里有了些昏晦的光,使他辨别出一些形势,当然,也是昏晦的

  形势。

  他对自己说:我应该怎么办?阿二觉得是应当行动的时候了。冬天过去了,

  迎春花都开了,疏朗的枝条缀着些不明不暗的黄色,也像阿二的心。阿二想:他

  已经等待了一个冬天了。邬桥的冬天又是何等的漫长。阿二走在河边,看那船也

  是待发的样子,心里的光又亮了一些。这时,他真感激邬桥的水啊!有了这水,

  阿二才知道该怎么去行动。现在,阿二是迎了那光走去的,前途被昏晦的光照耀

  着。阿二变得勇敢了,全因为那光的照耀,所有的勇敢其实都是昏晦的勇敢。阿

  二不再天天去找王琦瑶,可王琦瑶反倒变得切实了,王琦瑶好像化进了他的行动

  里。阿二心中突兀而起一股悲恸之情,就像在做着一个重大的诀别,但这悲恸里

  是有些欢喜的,因他感到,这诀别其实不是诀别,而是相聚。他心里唱着歌,是

  那种童贞的悲喜交加的歌,在月夜里的邬桥走来走去。这时候如果有人看见他,

  就会被他的目光感动,那是什么样的温柔目光啊!那里的决心和信念,全是温柔

  如水。

  王琦瑶正在惊异阿二的不来,却听见了他的敲门声。阿二的白球鞋是新洗的,

  刷了鞋粉,阿二的围巾也是新洗的,熨平了。阿二的眼睛在镜片后头,一闪一闪

  地发光。阿二说:阿姐,我看你来了。王琦瑶说:阿二也不来了,是不是忘记阿

  姐了?阿二说:我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王琦瑶说:娶了媳妇,连娘都要忘记,

  何况是非亲非故的我呢?

  阿二说:说不忘就是不忘,只怕有一日,在上海的大马路上,迎面遇见,都

  认不出我阿二了。王琦瑶就笑:认出怎样,认不出又怎样?阿二有些悲伤地垂了

  垂眼睛,小声道:是啊,我凭什么叫人永记不忘呢?王琦瑶正要哄他,他却退出

  门去,说了声:阿姐再见!

  转身走了。他的球鞋踩在石板路上,声息全无,一下子融入邬桥的夜色,再

  也看不见了。

  王琦瑶还有些话要对他说,想追上去,又想明天再说吧,便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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